留得彩霞满天——怀念恩师刘德海
董晓琳 于 2020.04.24 14:36:52 | 源自:音乐周报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60

2020年4月11日14:25分,一代宗师、恩师刘德海先生与世长辞。“人间痛失骄子!巨星陨落,民族音乐界的巨大损失……”社会各界的悼念、缅怀文章扑面而来,目不暇接。

短短几日中,来往于师父家到医院的小路上,脑海里如潮水般涌现您的声音、神情、步态、笑声……送您最后一程时,看着您安详得像睡着一样;而今晚坐在家里,回想往事,写下回忆,寄托对您的哀思。

    • “学必思,如何思;思必问,问什么;问所求,求什么。”——刘德海

    从抱起琵琶就知道“刘德海”这个名字,不仅我,所有琵琶人也都是。从那时起“当您的弟子”成了一个小女孩琴路上的梦想。

    第一次见到师父是1990年,师父在青岛举办为期数天的讲座,父亲坐火车带着小学四年级的我来到青岛,报名参加学习。怀着激动的心情,我见到了鼎鼎大名的琵琶大师刘德海。年幼的我在台下无心听课,一直在想,这真的是刘德海吗?他怎么可能离我这么近呢?地道的“粉丝”心态,因为这个名字太高,遥不可及。讲座后您演奏了一首《春蚕》,那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声响与画面,我被它带入其中并深深吸引,第一次听完一首乐曲,心里觉得沉甸甸的。暑期班结束后,我收获了特别多的练习曲,它们中的很多后来都收录在师父的《每日必弹》练习曲集里。

    闷头苦练,立下目标,一步一步先考附中,再考大学,就是为了离“刘德海”这个名字近一些、再近一些。1998年,我考上中国音乐学院,成了您的弟子。每周到您家上课,敲门前总要先深吸一口气,缓解回课的紧张情绪,然后“当当当”叫门后,就听见里面“啊”的响亮回应声,情绪欢快。每每听到这一声,紧张感就缓解一半。师父总带给人欢快之感,精力充沛,眼里透着慧光,言语幽默。记得有一次试弹一把新琴,声音甚好,师父很是满意,边弹边说:“这好啊!这是五花肉!”指挥弹拨乐团、潮州音乐时,师父从来都是小跑着,一跃跳上指挥台,精神抖擞,神采奕奕,丝毫不像花甲之年的老人。

    师父对声音的要求极高,《每日必弹》开门第一件事,就颠覆了我对音色的认知。什么是美?美有多少种?我从“弹挑”开始,重新认识琵琶。常听师父这样发问:“这个好听吗?”“这个呢?”仅仅一个“弹挑”,在师父手下,可慈悲如菩萨,亦可怒目如金刚……琵琶语言被彻底激活,赋予新生,而师父也毫不满足地开创了琵琶更多新语言、新语境。在他出神入化的演奏中、作品中,处处透着对丰富声音的追求。《每日必弹》除了练手指,还练习对声音的思考。

    • “花甲之年信仰绝对完美精神,我眼下的艺术处境,充满着层出不穷的怀疑、无法解答的问题、难以填补的的空白和不可言状的孤独。学艺五十年,似乎刚领悟到苏格拉底的‘无知’,维特根斯坦的‘沉默’和老子的‘道可道,不可名’之奥妙。先哲之言如同一股清醒剂促使我明白所处的‘位置’——站在山坡上——在一个永远望不到顶峰的山坡不断向上爬着。‘苦海无边’,绝不‘回头’。”——刘德海

    花甲之年正是师父创作的高峰期,“爬坡人”则是他对自己在艺术道路上的态度和定位。从平日里习琴,与师父相处的点滴,我感受到他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热爱、对琵琶的热爱。他怀揣着一颗敏感的心,惊人地捕捉自然中的美,艺无止境的追求让他不满足。与师父相处的每个时刻,都感到他无时无刻不在思考,无时无刻不在创作。

    自“人生篇”五首(《天鹅》《春蚕》《秦俑》《老童》《童年》)之后,“爬坡路上”师父又创作了“田园篇”《天池》《金色的梦》《故乡行》《一指禅》和“乡土风情篇”《纺车》《不倒翁》等十首小曲。与“人生篇”站在“人”的情感立场上去歌颂正直高远、乐观奉献的人生境界相比,这一时期的作品回归自然,追求“天地人和”,返璞归真。到了“宗教篇”《喜庆罗汉》《滴水观音》《菩提歌》(原名:晚霞情趣)《白马驮经》,师父的创作又已上升到“无”的超脱境界,追寻内心的平和与充实。

    2001年是师父从艺第五十年,也在这一年,他完成了十年心血大作《昭陵六骏》。从师父手里接过乐谱的那一刹那,我激动不已。一个月后,肩负着师父的信任,我在本科毕业音乐会上首演了这部作品。

    《昭陵六骏》以高难的创新技巧、“反正弹”技术体系的再发展、左手与右手组合音响、独特的音乐构思,在琵琶创作上开拓了更广阔的疆土,堪称琵琶创作上的一座里程碑。音乐会还首演了《长生殿》《白马驮经》《乡土风情篇》《晚霞情趣》,以及两部师父的旧作《秦俑》《金色的梦》。在他从艺五十年之际,师父给这场音乐会冠名为“诠释刘德海新古典音乐,宣扬琵琶新技巧新境界”,以此来传达他在爬坡路上的进程和晚年对“新古典音乐风格”的定位与追求。

    • “形式语言有变,风格没变,以此扩展民间音乐的传播力度和审美宽度。”——刘德海

    上研究生后,师父时常拿出他写的文章让我学习。他的文风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哲学思辨,读后方知,师父学识之渊博,思维之通达。字里行间记载了“爬坡人”的日思夜想、途中的担忧与远见。

    这个时期,师父提出“艺术希望在田野”,倡导《“1行动”计划》,一年拯救一个民间乐种,“去田野采风,放下学院派精英自居的架子,老老实实向当地专家同行学习。”他带领学院师生寻根于民间,挖掘改编了潮州音乐《柳青娘》《过街溜》、福建南音《园内花开》《暗静开门》《梅花操》等独奏重奏曲。这是久违的“味道”啊!潮乐专场音乐会时,师父指挥乐队排练《粉红莲》完毕,对学生们说:“我看到你们每个人演奏的时候都是满面红光,这是民间音乐带来的和美!”从早期的《过江龙》《梳妆》(潮州音乐)《倒垂帘》(广东音乐)《朝元歌》《游园》(昆曲)等作品就可以看出,民族民间,一直是师父创作上的一个重要立足点。

    毕业工作后,每次去看望师父或去“充电”(补课),再敲门时,已没有了上学时候的紧张,而屋里面仍会传来“啊”的欢快回应声。他跟师母对我常嘘寒问暖如同家人。我初为人母时,70多岁的师父和师母专程到我家里探望,作为学生心中温暖无法言喻。正如师父2017年在我的音乐会后,幽默地对观众自我介绍时所言:“我是董晓琳小姐的‘娘家人’。”

  • 耄耋之年的师父,依然保持着创作热情,笔耕不辍。记得一次周末,本意是接师父师母到家中做客,放松散心,可几杯茶后,师父拿起琵琶,一弹就是一下午。那个下午,第一次听到了师父新作——《指尖芭蕾》的“水滴镜湖”之声、“舞蹈旋转”之态。

    保有一颗童心的师父,在这个时期“回到儿童时代”,创作儿童音乐与和声语言的开发成为他爬坡路上的新起点:“母爱”题材《妈妈的爱》《好妈妈讲好故事》《母驼喂乳》、第一首儿童唱主角的琵琶原创作品《快乐的夏令营》,以及开发琵琶和声新语言的《平安之夜》《无穷动》《乡音》……

    刘德海——汇流成海……师父远去,世上再无那位至真至善的老人用琴声绘美景、讲人生。痛思至极,只能在师父开辟的道路上驮经前行。虽这乐路崎岖,却不敢惰懒,因为,永远都有双智慧的眼睛在心中指引、鞭策。

    转眼夜已过大半,回想起三年前由师父“把关”在石碑胡同录音到很晚的时光,打开专辑再读其中师父“心语”:

    • “琵琶路上,爬坡不断,坚持阵地,激情创新,‘创造新的传统’成为琵琶刘家大院毕生奋进的动力。与吾同行者,晓琳加油,把彩霞留给未来。——刘德海 京城 2017.8.28”

    青衫湿,心下凄凄长叹。夜已尽,窗外彩霞满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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