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炽热的孤星——悼念吉他巨匠 Julian Bream(朱利安·布里姆)
管沧 于 2020.08.16 19:09:43 | 源自:微信公众号-管沧和他的朋友们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10.00/80

Julian Bream,自打和吉他相遇,这个名字就一直伴随我至今。在20多年前,我们没有互联网,没有Youtube,没有Spotify或QQ音乐。从寥寥可数的书籍上,关于古典吉他的词条里,我们常见到三个演奏家的名字,Andres Segovia(塞戈维亚)、Julian Bream(布里姆)和John Williams(威廉斯)。

少年时的我,得益于跟随父母定居深圳,可以接触到许多国外音像资料。如果说John Williams的磁带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古典吉他,那么Julian Bream则让我领略到古典吉他“可以是什么”。更重要的是,聆听Bream的演奏带来的是一种跨越20余年的音乐成长。在他的手上,吉他已经不仅仅是一把吉他,或者说,这才是真正的吉他。

我曾经在学术研讨和讲座中说,20世纪的古典吉他,上半叶属于Segovia,他让吉他登上了音乐会的舞台。而下半叶,则属于Bream 和Williams。二人同受Segovia的影响,而在成熟之时,各自选择了迥异的道路,带来了吉他演奏史上的一次重大的风格分野。Williams键盘乐式的均衡至今主导着当下的吉他演奏风格,而Bream则坚持和完善了Segovia关于吉他的理念——“吉他是一个乐团的缩影”。吉他在Bream的手上被升华了,甚至当我们提起精彩的西班牙吉他音乐的时候,我们更多的想到这位英国绅士,而不是某位Segovia之外的西班牙演奏家。这是多么奇妙的现象。

  • 小时候第一次听到Bream的录音时,我其实是大吃一惊的。那些光怪陆离的音响让我十分怀疑这究竟是不是吉他的声音,时而尖锐,时而温润,有时顿挫,有时悠扬。它很颠覆我对吉他的认知,心中不免有些排斥,却又感受到一些说不上来的感染力。这种演奏要是放在音乐比赛里,可能挺不到决赛。为什么会和Segovia,Williams有着同等的地位呢?当然,我第一次听到Segovia的时候,也是惊愕的,完全与我所期待的不符。这就像看惯了雕琢细致的写实画,突然撞上一副马蒂斯或毕加索,那种惊愕可想而知。“这个人怎么是歪的,这么丑?”“这个颜色怎么那么冲?”“这是个啥?可是又忍不住多看看琢磨琢磨,里面闪烁着一种内在的魔力。

    我们的感受就是这样被我们的认知所限制的。那时的我对好的演奏的观念就是音色要统一地美,一切要均衡,要向键盘乐器的标准靠拢。古典吉他是优雅润泽的,是一成不变的。可是我们在艺术中所传达和展现的那浓缩的人生,又何止优雅润泽?善与恶、爱与恨、躁与静、润与涩,以及它们之间的谱系和交错,是如此的广袤纷繁、细腻而深刻。而“美”蕴藏在这些关系之中。

    我在皇家音乐学院本科毕业音乐会后,作为主评官的小提琴家Jarin Valta先生在我的邮箱里塞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小卡片,上面一句话始终让我记忆犹新。“你的琴声很美,可是并不需要时刻都那么美。”这是一种“小美”,一切听着都那么愉悦舒畅。音乐演奏如同朗诵,是对文本的再加工。伟大的作品之美在于其丰满和深刻,这是一种完满的“大美”。我们常说的弹琴里的“书生气”,其实就是过于追求“小美”,而忽略了“大美”。我的脑中浮现出Bream,那些鲜活如调色盘一般的音响。我开始细致地聆听Bream许多的录音,试图寻找更多的可能性,试着理解组织这些可能性的内在逻辑。在这个过程中,我捕捉到的不单是多样的色彩,更重要的是色彩关系中带来的情感表达。

  • 偶然在二手书店中买来一本《观看的艺术》(The Art of Seeing)。彩印的书里,作者通过若干个章节解析视觉元素,结合着视觉艺术史上重要的作品。我花了一段时间每天阅读一部分。我记得当时阅读线条一章的时候的感悟。线条的质感其实是多样的,不同的笔触带来不一样的质感,不一样的质感传达出不一样的情感色彩。而音乐中的线条,也是有质感的。简单地看,一条音阶,我们可以用华美的音色和连奏,带来光泽感和轻松感。而像弗拉门戈式的打击感十足的音阶,则带来粗糙刚劲的体验。这就是音乐中的线条质感。我们的触弦就如画家的笔触。当我听到Bream的音乐时,我很清楚地知道他可以做到一切都华美,然而他的选择是呈现更多的表达方式,来展现更多的声音关系,从而实现更强烈更立体的表达。

    当然,对Bream的理解并不仅仅在“色彩”、“质感”这些更容易捕捉的听觉元素上。他丰满的音乐表情张力就如他弹琴时丰富的面部表情一样。左手多样的揉弦让音符有着千变万化的表情张力。而天然有机的呼吸让句子从容舒展,仿佛聆听一位饱经沧桑却热情洋溢的老人,声情并茂地诉说他看到过的世界,情感如此充沛,画面感扑面而来。他的吉他会说话!而如今,我鲜有听到这样有生命力的演奏。

    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他能够将最简单的素材变得栩栩如生,也能将纷繁的素材构建成一个有机的叙事整体。“形”似乎被消解,而“意”被萃取提纯。他用热情的声音在展现世界的本质。在我自身的音乐成长之路上,每一次的感悟都能在Bream的演奏中找到印证。而曾经对Bream的偏见与迷惑都随着自己的成长而消融。我听到了一个闪亮的灵魂。

    在乐器上越是细腻多维,付出就越多,冒险也越多。你永远不知道能在表现力上突破到哪一步。这是一条艰难且孤独的旅程。Bream有一本自传《旅途人生》(A Life On The Road)。我在研究生阶段从学校图书馆借来读了一阵。他在职业生涯顶峰时期,生活就是在巡演的旅途中,那些个小小的故事温暖着读者的心。这是个旅途人生,而人生就是一次旅途,一次孤独的旅程。字里行间我看到了那个热爱生活、孜孜不倦、敢于尝试、思维敏锐的人格。在大家都求稳求快的时代,Bream的音乐探索之旅其实格外孤独,晚年的他几乎孑然一身。而这颗孤星划过的轨迹却充满爱意地照亮了许多人。

    在一部纪录片里,Bream为了让作曲巨匠Stravinsky(斯特拉文斯基)为吉他创作,特意跑到音乐厅排练现场,拿着琉特琴为Stravinsky演奏,却遭了冷落和不屑。而正是Bream的坚韧和乐观,让他从未停止过这样的努力,才有了如Britten(布里顿)、Tippet(蒂皮特)、Henze(亨策)、武满彻、Walton(沃尔顿)等等这些在严肃音乐界有着崇高地位的作曲家为吉他创作。如果说Segovia把吉他带入了音乐厅的舞台,那么Bream则是让吉他在严肃音乐界立足的那个伟人。他为我们奉献了太多太多。

  • 制造商=CANON;型号=CANON EOS 5D MARK II;摄影师=Eamonn McCabe;焦距=35毫米;光圈=F7.1;测光模式=模式;感光度=ISO800;白平衡=自动;曝光补偿=0.0EV;曝光时间=1/100秒;曝光程序=手动模式;场景类型=标准;日期=2012.09.02 15:23:22
  • 作为一个古典吉他从业者,我人生最大的遗憾可能就是没能现场聆听Julian Bream的音乐会。我赴欧洲留学时,Bream已经正式退休。但后来听一位朋友说,其实Bream在退休后偶尔也会有小型的演出。他对其中一场教堂演出这样描述:“他(Bream)当时喝了酒,有点醉。整场音乐会状态都不太好,却有几个瞬间美妙得犹如天堂之门向你打开了一条缝,你瞥见了天堂之光。”这是怎样的一种体验啊!

    所幸,在视频网站上,有当年的听众放上了自己私人录下的Bream的音乐会录音,让我隔空感受到了大师在现场的音乐感染力。

    这里还有个系列故事:我一位荷兰朋友Wim当年带着太太去皇家音乐厅听了Bream的音乐会,当时他们坐在前排。Bream在演出时有个习惯,喜欢看一个特定的听众,并且时不时跟对方有眉飞色舞的表情输送。Wim的太太感到有些不适,于是在下半场换了个座位到后排。下半场开始时,Bream走上舞台坐下时猛然发现之前的眼神交流对象不见了,第一首曲子弹得六神无主,之后才把状态调整回来。而那天音乐会上,有人拿着卡带录音机在录,结果不小心按到播放键,全场愕然,大家扭头寻找音源。录音的人闷不做声,赶紧把录音机关掉,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而这个录音的人,就是我的吉他教学法老师Henk。

    今日听闻大师仙逝,不禁忧伤落泪。Julian Bream是我音乐之路上的一颗启明星。巨星陨落,带走了一个时代,也留下了无数鲜活的音乐记忆。谨以此文悼念这颗伟大的孤星,我们将沿着他的轨迹继续探索前行。

    管沧写于2020年8月14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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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年轻就挂了?瑟瑟发抖
    发表于2020.08.18 09:4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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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3.065.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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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7 14:37: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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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27.008.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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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7 13:5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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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7 11: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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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听~~~3年前我把我家孩子送去学习古典吉他~~随着年纪越来越高,更能沉下心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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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7 11:4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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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7 08:4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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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初Andres Segovia离世时是在《参考消息》有刊登,“最伟大的吉他大师逝世”。这么多年过去了又一位巨匠离开了我们。聆听大师的演奏,再次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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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671762304修改此贴于2020.08.17 08:23:17
    发表于2020.08.17 08:1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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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6 23:3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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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20.08.16 23: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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