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菲茲:佇立在原點不再移動
賈曉偉 于 2018.03.12 14:58:00 | 源自:深圳特區報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20

俄羅斯小說家巴別爾在《敖德薩故事》里寫道:“雅沙·海菲茲是在我們的城市里開始其音樂生涯的。”他接著說出了作為小提琴神童的海菲茲在敖德薩的出場價格,每場八百盧布,一個月十五場,能掙一萬兩千盧布。可見當年的海菲茲,是作為猶太兒童的偶像出現在巴別爾的世界里的。巴別爾也被家人帶著去學琴,可惜他在琴譜下藏著小說,練琴變成了偷偷閱讀。1925年,天資與運數都好的海菲茲加入了美國籍(他剛剛24歲,其后人生一片錦繡),而留在故土的巴別爾開始了多舛命運,直至被槍殺。也許,兩個天才兒童因為不同的個性而人生千差萬別,就像美國詩人弗羅斯特在《沒有走的路》中的感慨——“兩條路在林中分了道”。乖孩子海菲茲早早成了家人的“搖錢樹”,到了美國更是呼風喚雨,人生順遂。但就藝術而言,野孩子巴別爾也許并沒有失敗。他用文字獨創的世界甚至影響更為深遠。

無論照片還是錄像,海菲茲留下的形象幾乎永遠都有著面無表情的樣子,像一只圓規筆直地佇立,沿著曲譜的圓心準確無誤地轉動。他的美學格言是——準確,準確,再準確,純粹技術派的化身,近乎冷漠的神。盡管有人說他的紳士外表下藏著一座內在奔流的火山,但與奧伊斯特拉赫的熱情洋溢,梅紐因人文主義的溫暖相比,海菲茲的確是在呈現高級鐘表齒輪運轉的精美。他提防情感的過多吐露,想象的意外飛翔。在極度的控制里,海菲茲打造音樂,即使血液有時成了冰水。

詩人里爾克說過:所謂巨人,就是佇立在原點不動的人。他講的意思是靈魂的原點,那個象征開始與絕對命令的“一”的存在。海菲茲守定的就是這個原點,謀求音樂來自結構的天平般的存在。也許太多小提琴家喜歡放縱自我,雜耍式表演,而他要以冷靜的美學予以調教。鐘表一旦亂走,是恐怖的。這種一以貫之的演繹風格,他至死不渝,讓樂迷瘋魔。世間還有誰能在技術上挑戰海菲茲呢?能打敗海菲茲的,只有海菲茲。那就期待他出錯吧,以印證他是人,不是神——但他還是拒絕出錯,高高在上,無與倫比。

國內的樂迷會拿海菲茲與帕格尼尼比較,關公戰秦瓊,非要分出座次才肯罷休。不用說,就任何一種樂器的演奏技術來看,肯定是后浪推前浪,海菲茲一定完勝帕格尼尼。但問題是,帕格尼尼除了當演奏家外,還是偉大的作曲家,我們今天喜歡的小提琴那套華彩表達,是由帕格尼尼發揚光大的。他還是一個江湖中人,與此相比海菲茲十分單純,一生所為幾乎都與小提琴有關。而巴別爾寫到的他,童年是否真的到敖德薩表演也存在一定疑問。海菲茲其實出生在立陶宛,后來到圣彼得堡跟隨奧爾學習(奧爾的訓練系統,讓俄羅斯小提琴界人才輩出),二十歲出頭即到美國大出風頭,幾近王子登基。連克萊斯勒這樣善于演繹小品,不把他人當回事的大師,聽了海菲茲也愿砸了自己的小提琴,不再登場才好。要知道克萊斯勒并不規范的演奏方法恰是他迷人的資本。他服了正規,可謂自我顛覆。克萊斯勒與海菲茲同一天生日,兩代琴王各有天地,各有神秘。

我聽海菲茲是從他的門德爾松開始的。他的錄音極多,除了通常的小提琴名曲外,還喜歡演奏俄羅斯作曲家不太出名的小提琴作品(比如格拉祖諾夫,為報其知遇之恩)。這一點與霍洛維茨一樣。他們年紀輕輕到了美國,卻根性極深,念念不忘俄羅斯。必須承認,俄羅斯成熟的訓練與教育方法,培養了太多二十世紀一流的演奏大師,遠勝于西歐。從1969年開始,海菲茲擔任美國加州大學的小提琴教授,淡出舞臺。

據說海菲茲用的18世紀的名琴來自薩拉薩蒂。不知他錄制的一百多種唱片,是否多來自這把小提琴的聲音。有人稱海菲茲是“琴圣”,看來有點過譽,也足見技術崇拜的強大勢力。他無疑是一流人物,而很多時候讓樂迷忘了技術,回歸音樂,才是大本事。

就門德爾松的小提琴曲而言,他的確超越了技術,在規矩里充滿了空靈的浪漫。聽音樂,不是物質性的技術測評,而應當成為復活心靈的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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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菲茨的風格,我覺得可以用刀光劍影來形容。他拉得太快了,以柴小協為例,Joshua Bell也好,Perlman也好,都是19分鐘多,他15分鐘多些就搞定了。這種緊迫型的風格,聽著倒是很過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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