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能再深情點嗎,這愛情如戲?
李皖 于 2018.04.08 18:54:17 | 源自:李皖的博客 | 版權:轉載
平均/總評分:10.00/10

歌曲《初學者》有一種詭異的深情:一股如戰場上彼此相殺的慘烈,與一種不能自拔的貪戀糾纏在一起。還不止——它還有刺耳的嘲笑,嘲笑初學者的笨拙,卻又明明還有著不能釋懷的傷痛。在一場相互眷戀/傷害的游戲中,初學者是受害者,卻也是施予方。他受嘲于、自嘲于、也嘲笑于“初學”的認真、幼稚、放不開和不及格,分明又很痛,撒手不顧的同時伸出一雙看不見的手,緊緊護住傷處,護住心口,護住那初心。

與慣常的流行歌比起來,《初學者》不同尋常。乍見它的內容似隨大流;再看就看到了新穎的修辭;若還想更深入,就能看到它整體上是獨特的。尤其副歌,句子被切成一段一段,間隔以尖利的呼喝咆哮——慘烈卻又深情的感受,就來自這里。

副歌并列了五組詞、五個“者”:崇拜者、初學者、勸說者、挑撥者、羨慕者,這是歌曲場景中的五個角色,五個角色合演了一場活劇,構成了故事中所有的人際關系和沖突。其中初學者是核心,所有的矛盾、糾葛和撕扯,都圍繞著初學者展開。

這歌手所唱,那尖銳、疲憊又深情的聲音,正是這初學者的心聲。初學什么?這五種角色在演什么?在學習表演游戲——娛樂年代的娛樂游戲。

《初學者》是薛之謙同名專輯的同名歌曲,他講述的是他的個人經驗,是真體驗,是真感受。這個娛樂年代的娛樂游戲,也可以稱為“互聯網游戲”,也可以稱為“真人秀游戲”。總之,一個明星,表演真人秀,一大群人圍著他,有崇拜者,有勸說者,有挑撥者,有羨慕者,各方密切互動,模糊了臺上/臺下、演員/觀眾的界線。這正是眼下這個“互聯—社交”網路時代的秀場,人人熟知。電視秀也好,網路秀也好,網紅秀也好,平臺、媒介、場景可變,秀的結構—真相是不變的:圍觀的許多崇拜者,仰視,放出艷羨眼光;這艷羨眼光,貪婪地欺騙著這明星,給這明星諸多幻影;勸說者做著挑撥者,勸說和挑撥,是熟客、高手、過來人角色的一體兩面,由此這游戲產生沖突,才有發展和高潮;在高潮的、熱烈的甚至慘烈的劇情里,用戶獲得體驗,“脆弱的羨慕者被安撫著”。

但這一回,那個秀場中央、花團錦簇中的真人秀明星,在講述受到傷害的尖銳刺痛,這是這首歌的不同凡響之處。他在訴說初學者的不適;他的那一顆心,仍懸吊在初學、身為生手的那一刻,百般難受,萬箭穿心。當然,最后,終于,那被娛樂的對象,羨慕者,被玩膩了;那娛人的明星,初學者,也被玩膩了。玩膩了就好,不再認真了就好,舍去了專情就好,就出師了,就成熟了,就及格了,就自立了,就縱情地玩轉這娛樂年代的娛樂事業。

作這張專輯時,薛之謙“出道”11年,早過了娛樂學徒期。他卻仍寫出了初學者心身俱受傷害的折磨與痛楚,這不尋常。此時的他,貌似已經看穿了,業已放下身段縱身笑海,做起在人前充楞賣萌的“段子手”生意,但回到人后,在歌曲里,他如此肅然地咬嚙著內心,以咽不下的凄苦和狠力的歌唱,嶄露藏在浮浪和泡沫下的暗海,揭開傷感和隱痛,這不尋常。

以《初學者》開篇,薛之謙繼后拿出7首情歌和2首以“小孩”、“花兒和少年”為主題的歌曲。與《初學者》一樣,這些歌曲都唱得深情繾綣,面露事態重大之凝重。尤其是5首薛之謙自己詞曲的歌和1首他作詞、李榮浩作曲的《一半》,有著一邊佯作著游戲和表演,一邊卻不能徹底放下的撕扯,其間的隱情與暗傷,與《初學者》一模一樣。

不同于老一輩人的戀愛,《初學者》專輯中的戀愛有一種新的時代風尚印記,帶有一種并不純屬于男女之情的詭異的糾結。這歌手,這戀愛的男人,雖身處戀愛中,卻感覺自己好像一直是在演戲。在這些歌曲里,我們能始終感受到他對于身為類似于演員角色的那種感知,對被圍觀的過敏和對戲是否演過、是否演砸的憂心。在真人秀節目中,我們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秀,它們是真的,但主要的不是真的,它們是一場秀——當真就真輸了,當真就演砸了。現在,在戀愛這樁事情上,這歌手竟有類似的體驗、同樣的隱情。當然,戀愛可不是秀,戀愛是真實人生,但這歌手可不這么覺得。他感覺著這也是在做一場逢場作戲,隨后就一拍兩散的戲,他知道這劇情,他想把這戲演成,但內心的某種執念,導致他總也演不好、演不成——他還是當真了,所以出戲了。他心里有個念頭是,一旦當真了,這愛情也就演砸了!所以別認真,別認真,千萬別認真,他踩在這就將要演砸的分界線上,努力地、用力地、刻意地把握著分寸。

這些歌曲非常矛盾,非常糾纏,非常傷感。非常一致,它們都是分手之歌。想想看,若戀愛就是游戲,那么戀愛的主題可不就是分手么?游戲一場一場,這場結束還有下一場,重要的是下一場。海枯石爛、永結同心是必不可少的戲碼,但是終局,你一定得出來,一定不可投入太深,不可入戲,不可忘記了這其實是一場游戲一場夢。這些歌曲的這些資訊,是這些情歌的不同尋常之處。

拆解這些歌,我們能看到其中的每一幕愛情,都有屬于像是在演戲的這些性質:

《剛剛好》:分手的一刻,心情復雜,怕受傷,不想掙扎,這沒什么不正常。這是一首心思很綿密的情歌。但是很微妙,歌手最后在意的,是這個火候:“我們的愛情/到這剛剛好”,剛好能忘掉,剛好之后生活可以“圓滿”復原;“我們的距離/到這剛剛好”,剛好用不著挽回,不該計較,不如退下,不必再煎熬。這種盤算有些特別,因為“剛剛好”, 可以了斷得干干凈凈,他有點在慶幸這一場戀愛的結束。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這首歌很費解。不同于網路傳播的庸俗化流行解讀,從文本本身來看,它應該寫了一段觀劇的體驗。看一出劇,聯想到其中的情感/道德困境,如若放在自己身上,該如何相處呢?看看周圍,看客就是看客,看客都把自己撇清了,但“我”撇不清,“我”無法釋懷,一再一再地想起了“你”。戲劇的劇情大概是:來了一段愛情,最美的,真正的,但之前已經有了愛情,該怎么辦?“你”就是那最美的晚來的愛情的女主角,我在想著你,我聽見了你,但是不敢相見。我以為我已經歷經了重重人世,滿心塵灰,但是你,干凈得像最初的白紙,幼稚得像最早的情書。對于這“來得太晚”的“美麗的故事”,我最后的決斷是:“我好像在哪見過你/我在勸我該忘了你”。這首歌非常悲,一個還沒有發生的故事,但已經將它結束!歌手唱得非常悲,騎上了假聲的旋律破空而來、破空而去,他唱的是一種曠世的遺憾,實質上也是每一個人的遺憾——它竟然、其實、終究也沒有發生過!

《演員》直接將戀愛與演戲疊加起來了。愛情的一幕幕,全然像是在演戲的一幕幕:你是個“沒天賦的演員”,我在配合你表演。驚心之處在這樣三個地方:一、“感情最怕的就是拖著/越演到重場戲越哭不出了”——愛情的表演讓人疲憊,厭倦到了最后變成了麻木;二、像是情感節目,如果真的有我愛你的一面,這一面能被看穿,那么,“請剪掉那些情節讓我看上去體面”——在游戲愛情的時代,愛情里的真情流露是尷尬的、丑陋的,能掩飾真情的表演才光鮮好看;三、我盡力地配合你表演,是因為我愛你啊——戀愛成為表演的時代,表演也成了真情,成為對(表演的)愛的回應!

《紳士》:曾經有過一段的男女相約見面,男方想重燃舊情,但時過境遷,女方怎么想呢?所以他小心翼翼,一直扮演紳士。與《演員》一歌類似,這首歌將戀愛表現與演戲表現對應起來,二者成了同一件事,依同一個理兒。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二者都要“掌握尺度”,做真了就過了尺度,就鬧笑話了。于是這紳士拼命掩飾著,言不由衷,自欺欺人,不鬧這笑話,終于成功地還原成了路人,做成為了紳士。但內心的渴念和真情終不可解,未能說破,只好在內心里自言自語著,回響,激蕩,放大——最后變得比表白出來更強烈。

《一半》:分手之后的內心獨白。請注意它的詞匯庫:喜感、圍觀、角色、人才、劇透、做作的表情、旁觀、對白、情歌、故事——這是觀戲、演戲的詞匯庫,現在,它們組合成了一段失戀自語。

出戲還是入戲?掩飾還是來真的?這是薛之謙情歌一再在考慮的問題。通常他的表現是首鼠兩端,為這個問題的兩難費盡了心機,傷透了腦筋。他拼命掩飾著真情,生怕在片場鬧了笑話,生怕一旦來真的出了戲,所以他拿捏著那分寸,極力不讓真人、真心跑冒出來。但有時,還是會跑冒出來啊,所以他為這認真感到了羞愧,為這失態感到了尷尬。要放下,放不下,狠心放下。

愛情像是相親節目,戀愛像是真人秀,談情說愛像是演戲,“越掩飾越深刻”。在古典愛情時代,有人指出:不是藝術在模仿生活,是生活在模仿藝術。在今天,這個娛樂年代,在薛之謙的歌曲里,我們隱約發現,不是娛樂在模仿生活,生活也在模仿娛樂。探頭朝外面的世界看看,這真不是只有歌曲里才有的場景,真實的生活里,實實在在,到處都有真人秀上演,都有人在表演“非誠勿擾”情感節目里的橋段。

在歌曲某一處,這歌手自問:“什么時候我們開始收起了底線/順應時代的改變看那些拙劣的表演”?

但不管底線如何堪破,表演如何拙劣,畢竟畢竟,戀愛、生活不是演戲。所以到最后,歌手總還是感到傷心,歌唱總還是放出了悲情。而且這悲情深重,導致整整一張專輯,都是戀愛游戲中的慘情,都是遺憾和悲劇之歌。在一首又一首歌曲里,歌手一再地放開了悲聲,將旋律與高音,躍向天地/靈肉相接之處,而器樂趨向古典、趨向莊重、趨向神圣,如濁浪拍岸,如冷風刮過,如城市凄清,如心境荒蕪,再漫上感情的潮水——那是這歌手的真心。

在看透了娛樂之死的玩笑而探破底線的舞臺上,薛之謙裝癡賣萌,像個二傻兒童。但在歌曲里,他收束了形容,一臉鄭重,一腔真情,表現了對音樂創作的尊重和深情,表現了歌唱藝術的莊嚴和持重。這個一往情深的薛之謙,以端莊成熟的形象,以自身這一個角色翻滾過膚淺、庸俗、惡俗的曲折表現,最后呈示了一個正見,一個最終須領受的教益,一個藏在浮華下的謎底:人生終究是真,它不容游戲;藝術終究是人心,它不是一場游戲。

專輯《初學者》,因此,意味深長。兩年前,我第一次聽到這張專輯,聽到仿佛一個假面舞會上的雜沓喧嘩,但在一個面具下,卻有一個真實的男人聲音,不是來自嘴,而是嘴上言語的幻音。就像是一片虛假幻影,幻影里有一個形象,想讓人覷個真切。當時,薛之謙是誰,我并不知曉。在這兩年里,可說的專輯寥寥無幾,它算是一張。

  • 注:《初學者》,海蝶音樂2016年,收錄歌曲《初學者》《剛剛好》《我好像在哪見過你》《演員》《紳士》《下雨了》(以上詞曲薛之謙),《一半》(詞薛之謙,曲李榮浩),《STAY HERE》(詞薛之謙,曲Peter Krafft),《花兒和少年》(詞文雅,曲薛之謙),《小孩》(詞曲郭頂))。此文原載于文匯報《筆會》2018年3月31日,發表時改題為“越掩飾越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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