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仁娜新專輯:世界就像一張蛛網,萬物都在其間
錢戀水 于 2018.11.27 18:55:58 | 源自:澎湃新聞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10.00/10

“《Ser》是我錄得最舒服的一張專輯。”專輯完成后,烏仁娜用了很多“感激、美好、幸運、興奮……”來形容。你必須打開CD機,才能知道這不是夢幻的泡泡,而是最最真實的“人類高級的音樂的愛”。

烏仁娜是當代最美的蒙古族女聲,至少是在大部分人能聽到的范疇內。二十六年的職業音樂生涯中,這位來自鄂爾多斯察哈爾部落的游牧民族后裔把音樂的種子播撒到九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她曾經拒絕學院派聲樂訓練的整齊劃一,同時懷抱極大的好奇心吸收世上浩渺音樂的養分。

烏仁娜的興奮并非來自漫長而艱辛的錄制過程。恰恰相反,這張她與波蘭三重奏樂團Kroke合作的專輯錄制過程非常順暢,幾首器樂部分完全即興的歌曲甚至一遍就過,“宇宙都安排好了,我們錄制的時候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

多少人苦苦追求的境界,烏仁娜在不斷地遷移、觀察和歌唱的一呼一吸間到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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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準確地說,她覺得自己已經“成為自己的音樂”。

幾年前問過烏仁娜,“你唱的是什么?” “我唱的是小時候聽姥姥唱過的那些最純正的鄂爾多斯民歌。”小時候她和姥姥去放羊,姥姥的歌都非常安靜。烏仁娜閉上眼睛就看見整個世界,“有很多花,非常美”。

當時烏仁娜沒有說的是,她從小就開始唱自己的歌。有那么多旋律在她的腦海里,張口就是歌。“那時候媽媽經常來問我,你唱的是什么歌?”

“要想唱得大聲,就要先學會唱得小聲。”烏仁娜不練聲,但她知道唱歌不是平地起高樓,時候未到可不能拼命去唱得大聲。她形容這就像把種子埋進土里,植物才會從小苗開始慢慢長成大樹。但“種子”這個詞突然從她的腦袋里溜走了,“除了蒙語,漢語、德語、英語里都找不到它了”。又聊了一會,“種子”才掉下來。“種(第四聲)子?”

烏仁娜的錄音室專輯不多。從《Tal Nutag》(聽風的歌,1995)、《Crossing》(交錯,1997)、《Hödööd》(藍色草原,1999)、《Jamar》(在路上,2001)、《生命》(Amilal,2005)、合輯《Urna - The Magical Voice from Mongolia: Portrait》,到最新的這張《Ser》,清晰可見她如何“成為自己的音樂”。

早年烏仁娜與音樂家們的合作猶生澀,不同音樂語匯之間的對話有時不能共情,或難免夾雜冗語和俗套。越到后來,配器越精簡。但并不是說配器退后只是為了凸顯她的人聲,而是她在成熟的過程中漸漸找到獨一無二的呼吸,并幸運地找到一群能與她一起呼吸的音樂家。

上一張專輯《Amilal》中,伊朗Djamchid Chemirani父子的zarb鼓如同魚類呼吸時吐出的泡泡,細碎而自然。烏仁娜的歌聲像冰冷和溫暖的兩股洋流交匯處,有豐富的肉眼不可見的生物在里面繁衍生息。

烏仁娜愈成熟,就愈自由。她不斷地寫出新的歌,不自覺地融入不同音樂的元素,也從來沒有停止吟唱傳統歌謠。內蒙古的歌謠長調如風,短歌如舞,但比很多人更勇敢的是,烏仁娜愿意在每一次開口時掏空自己。她保持身體的強壯,以便在唱歌時能把自己全部交出來。捕捉腦海中咕咕涌動的音符時,烏仁娜相信力量無所不在。

“世界就像一張蛛網,萬物都在其間。”

她的歌聲里充滿豐沛的人格,小女孩、大地母親、蒙古武士,草原上生靈們的魂靈,都在烏仁娜的絮語、吟誦和高歌中活了過來。

烏仁娜掏空自己塑造的這些生靈,反過來為她注入各自獨特的力量。蒙古音樂體系中,無論是從前獨屬男性的喉歌(如今也有女性喉歌者了)、薩滿音樂,還是烏仁娜所唱的流傳廣泛的歌謠,“它們的根都是相連的。如果互不相連,它們不可能存在于同一片草原上。”

蒙古草原的信仰是薩滿教和佛教的結合,但烏仁娜告訴過我她“不是虔誠的信徒”。那你信萬物有靈嗎?“不是說相信,是萬物肯定有靈。生活中的一舉一動,交流方式,都在從萬物中收到‘糖’。”

她不愿說“相信”這個詞,“因為一旦‘相信’了,就給自己劃了界線。沒有界線,才更有能量。”

這就解釋了烏仁娜為何1990年代初到德國,在第一張獨立的專輯里就自愿跳出蒙古音樂體系,用巴伐利亞箏和古典吉他開啟與不同人類音樂間的對話。

“再難聽的音樂里也有美麗的東西。好比我有十塊糖,那個音樂里有一塊。如果能挑出來,我就有十一塊糖啦。”

烏仁娜有個驚人的比喻,她把臺下來聽她唱歌的觀眾比作“懷抱中的嬰兒,很美麗”。

“即使他/她們拿出手機來刷也是美麗的嬰兒嗎?”烏仁娜哈哈大笑。

“我特別喜歡觀察。我發現技術(發展)很快,世界各地的人都在跟著時間跑。但是有的人天生只能跑5000米,有的卻能跑80公里,為什么一定要去追上跑得最快最遠的人呢?”

新專輯的名字叫“Ser”,意為“覺醒”,比烏仁娜從前的作品更氣息悠長,寧靜深邃。我以為或許是她自己心境或境遇的緣故,但其實是烏仁娜想把“每個人原本都有的廣闊空間還給他們”。“就像花需要水的時候,我就給它一滴水。”

與她合作的波蘭樂團Kroke是烏仁娜多年的老搭檔了。整張作品采用中提琴、低音提琴和手風琴的基本配置。“原來還想加入鼓,但因為種種原因放棄了。”結果仍然令他們滿意,“說來說去,最后出來的樣子就是它原本應該的樣子”。

這次他們在克拉科夫找到合適的錄音師,這對烏仁娜來說非常難得。她和圖瓦女歌手珊蔻·娜赤婭克(Sainkho Namtchylak)被俄羅斯樂評人并稱為“亞洲女高音雙姝”,跨越四個八度的廣闊音域常令調音師和錄音師們畏懼。

“很多次現場,調音師會把我的高音掐掉,他們擔心會炸。這樣觀眾就只能聽到我一半的聲音。”烏仁娜要沖破又一個專業教條,“他們如果足夠勇敢,完全可以和我一起合作,把聲音100%送給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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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仁娜用滾燙的心捧給人一起分享的《Ser》,聽起來卻是清涼的。

低沉的提琴聲確立空氣富有張力的質感,弓弦不急不躁地采擷音符,給予烏仁娜的聲音足夠的空間。

她喜歡無邊無際的感覺。同名歌曲《Ser》的整首曲子都由低音提琴和烏仁娜人聲的對話完成,留白千里。手風琴則擅長營造綿長的嗡鳴聲,為風涂上細微閃光的色澤。

《Jigder Nana》是烏仁娜最常唱的歌曲之一,一首古老的民謠。幾乎能看見低音提琴和她在圍著篝火跳舞,中提琴踏著輕快的樂句加入。舞步越來越快地飛旋,誰能想到歌詞是關于心尖尖的肉和藏在肝里的欲望。人要徒步走過長長的路程,才知道真心一直在這里。

“無論這個人是否感知,人的聲音一直都在不停地移動中,雖然變化可能很小,但一直不斷變化中,這是很自然的。”

處在不斷變化中的這首歌長成了現在豐盛的樣貌。烏仁娜有充足的能量和練達確信無疑地唱出最珍貴的東西,她喉部美妙的顫動包含世故和天真。舞步旋轉到高潮時聲音戛然而止,仿佛從空氣里突然消失,空氣仍在微微震動。

最后一首《Beleg》也曾收錄在此前的作品《Amilal》中。烏仁娜為它賦予全新的樣貌,人聲與Kroke的三件強韌的樂器一起緩緩推進。起始已很開闊,他們還不斷逼近天際線。在至高處器樂們時分時合,不時模擬出禽鳥掠過的嘶鳴。

烏仁娜的聲音同時能夠出現在極高和極低的地方,但此時卻顯出與薩滿音樂的區別。這聲音仍然是屬于人而不是神靈的。她的本意不是用聲音通靈和治愈,只是像潮汐一樣存在和往復。

“我喜歡分享的音樂是無邊無際。無限的 (無邊無際的)音樂是無法形容的豐富。”

烏仁娜說自己是很幸運的人,“這個宇宙一直讓我碰到美麗的人”。專輯的制作過程中,“有二十多個國家的人幫助過我”,錄音、設計、德文與英文歌詞的翻譯,種種。

她強烈地想與他人分享音樂里無邊無際的豐富,以及自己的快樂。

但是,“你有沒有看到人性的惡?”“我有一個待我如父母的德國家庭,他們跟我說:‘你對山谷怎么呼喊,就會聽到什么回響。’”

報紙上遙遠的惡事對她來說就像是“用放大鏡看螞蟻,螞蟻會變得很大”。但如果有一個終極機會,“當你站在地球的頂端往下看,是美多還是惡多?當然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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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分享這樣的好音樂,哪里能聽到最新的專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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