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隊的夏天:總有人正年輕
黑麥 于 2019.08.11 15:28:52 | 源自:三聯生活周刊 | 版權:轉載 | 平均/總評分:00.00/0

在這個夏天,一檔音樂節目成為了很多人的焦點。樂隊在節目的包裝和媒體的放大之下,或多或少地變了樣子,盡管如此,這款主打青春與懷舊的節目,仍能引發不少共鳴。它讓很多人重拾舊日的情愫,也目睹著年輕一代的新姿態。

回看中國樂隊的現場,總能看到一些時代的烙印,它是一代人的成長史,也承載了他們的青春期。這是一套與精神表達有關的“生態系統”,也是一個城市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那些狂歡和憂傷,會從舞臺周圍輻射到他們的生活,最終凝固在記憶的最深處。

  • 與音樂有關的記憶,有時不只是音符。在一次酒局上,李亞鵬偶然講起了自己在1993年的時候把唐朝樂隊帶到新疆演出的經歷,他說那次經歷源于自己第一次看到搖滾樂的現場。1990年時,戲劇學校給了新疆的學生一些入學指標,李亞鵬和幾個同學乘坐一輛綠皮火車慢慢悠悠地開往北京,此刻的他們就像是被命運選中的孩子。一路上,同行的人一直在唱歌,他們唱了崔健的《一無所有》和《花房姑娘》,這讓年輕的李亞鵬感到有些自卑,因為他是這里唯一的工科生,他不會唱歌。

    入學后,一個師姐帶著他去了當時的外交人員大酒店看演出。他說,我當時想象不出來搖滾演出是什么樣子的,更不會想到那一晚徹底改變了自己。當他和人站在樓梯口聊天時,樓下的演出開始了,前奏聲響起,便順著那聲音走過去。一個臺階接著一個臺階地往下走,在今天回憶起來,仍舊非常有鏡頭感,先是看到了舞臺上人的腳,慢慢地,眼前出現了他們的樣子,四個穿著黑衣的長發年輕人站在臺上。“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聲音征服了我。”他說,“如果用一個形容詞去形容我當時站在臺下的感覺,就是毛骨悚然。”李亞鵬覺得那是一種精神上的震撼。唐朝樂隊的音樂里有很多新疆元素,當他得知樂隊曾到過新疆采風,本能地有了一種沖動,想請這支樂隊去新疆演一次,讓當地的年輕人感受到這種聲音。

    在搖滾樂尚未被大眾接受的年代,樂隊就像是個畸形的物種,每當有長發、黑皮衣的人從街上走過,就會招致鄙夷的目光。1997年,高中生程曉亮騎著自行車逃出晚自習教室,來到了北三環某個酒店的地下一層,因為他聽說這里即將上演一場搖滾樂的演出。在那個密閉的會議廳里,四周占滿了來自城市各地的人,從穿著上依稀可以辨別出他們的職業和收入,盡管這些人形形色色,但是眼神中卻充滿了相似的好奇與期待。

    樂隊走上臺時,舞臺燈光遲疑地亮了起來,舞臺上簡陋的裝置顯而易見,一套很舊的鼓和兩個今天隨處可見的30瓦喇叭,樂隊成員插上線,煞有介事地調起音來,引來人群的歡呼聲。不一會兒,就在蒼蠅樂隊彈出第一個音符時,室內的燈光突然熄滅,樂器也隨即消失了。不多時,有個人打開會議室的大門,喊了一聲“有人報警了”,人群一哄而散。很多年后,我在鼓樓的MAO livehouse和逃跑計劃樂隊的經紀人聊起了這場演出,他說,那個時候看搖滾樂演出,就跟做賊一樣。

    當消費文化成為主流的時候,音樂節也隨即出現了。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光顧那里的人更多是為了釋放,特別是在演出現場極為罕見的城市里,音樂節就像一個短期的烏托邦。2000年,18歲的吉他手張偉因為搖滾樂而放棄了出國留學。那一年,中國的第一個音樂節,在迷笛學校誕生了。在那個多元化意識開始成形的年代,這場演出云集了第一批中國搖滾樂的消費者,盡管彼時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來自同一個行業,且以學生為主,但是在這場演出中,很多傳統的觀念與限制都被一一打破。

    張偉在這場演出中觀看了“痛苦的信仰”“夜叉”“木馬”“舌頭”等樂隊的演出,他第一次把自己灌醉,也覺得第一次無限接近了中國的伍德斯托克。“第一屆迷笛音樂節非常特殊,它是免費的,紅磚椌犒j壁就是工地,所以很多光著膀子的民工師傅登梯子趴那看。“我說進來吧哥們,然后他們全部進來了。音樂就是這樣,自由、沒有階級。”迷笛的校長張帆說。

    2005年,愚公移山酒吧還在工體,在俱樂部盛行的歲月,這個場地幾乎成為了搖滾樂在這個城市唯一的據點。某個晚上,闊別已久的張楚帶著他的樂隊來到了這里,他如同往常,靜靜地坐在臺上,打量著每一個到場的人,不時羞澀地垂下頭。演到一半時,張楚讓大家坐在地板上,他想讓氣氛變得放松些,當他唱到《和大伙去乘涼》的時候,很多人不自禁地站了起來,他們和張楚一起大聲唱著副歌,“哦,姑娘不該是肥皂”,唱到此處,很多人哭了起來。后來“愚公移山”搬到了平安大街,麥田守望者樂隊總會出現在跨年演出的舞臺上,當他們唱起“未遠行已同路定,注定一意非孤行,驀然回首間,唱起你聽”,也會有人默默流出眼淚。

    在“80后”主宰的音樂舞臺上,樂隊的形態和它所處的生態都被重新定義,他們捍衛著理想主義的詩歌,并也掙扎在生活的邊緣。對于音樂,他們有更為寬泛的認知,他們很清楚自己需要從中獲得什么。2009年的4月4日,被稱作“地下之王”的Joyside樂隊再一次登上了D-22酒吧的舞臺。那一晚,舞臺下方站滿了觀眾,他們用一種躁動,甚至是失態,來回應臺上音樂的震撼。2012年1月10日,在D-22的最后一場演出中,年輕的“鳥撞”和“吹萬”等樂隊用他們真摯的作品為這個承載了一批人記憶的地方畫上句號。刺?樂隊的趙子健說,D-22是他最喜歡的演出場所,所有人都在樂此不疲地享受音樂,但是,眼看著一個時代已經過去了,而新的時代還沒有到來。或許趙子健的擔心是多余的,就像他的歌詞所寫的,“一代人終將老去,但總有人正年輕”。

    草東沒有派對是一支樂隊的名字,他們此前常常被稱作“臺灣的萬能青年旅店”,因為他們的音樂,讓人聞到了中國大陸城市后工業時代的干燥與塵土氣息。在北京城郊某個暴土揚長的音樂節現場,我看到了他們的演出。那會兒,正是傍晚,云層里突然刺出一束橙色的夕陽,它看起來很鋒利,卻照得每個人身上都暖洋洋的。只有那么一瞬間,《山海》的音樂響起時,當巫堵唱到副歌,觀眾聞聲而起——高唱:“他明白,他明白,我給不起。”

    觀望四周,身旁擠滿了從綜藝節目走到現場的觀眾,他們大多因為華晨宇或是選秀歌手才熟知這個樂隊,往日音樂節上那些穿著匡威鞋和瘦腿牛仔褲的青年們不見了,變成了拿著熒光棒的粉絲。或許那些文藝青年仍在現場,只不過他們變成了穿著舒適的運動鞋,手里拿著電子香煙,身材多少開始走樣的一批人。

    從北京到大廠影視基地的道路行駛不暢,大巴走走停停。《樂隊的夏天》節目里的31支樂隊早已在那里候場多時,小小的舞池,被臨時搭起來的欄桿圍住,一邊是舞臺,一邊是“超級樂迷”們的座位,再往后依次是樂隊、嘉賓、專業評委和特邀觀眾。不一會兒,歐陽娜娜、張亞東、李宇春、吳青峰、譚維維、大張偉接連出現,他們等待的是樸樹和樂隊的上臺,以及接下來的終場演出。

    每次觀看《樂隊的夏天》,總會想起一些場景、一些音樂人,他們在一個極為邊緣且特殊的環境中一路走來。在這個舞臺上,我們看到的只是無數樂隊群體中的冰山一角,一個縮影,或許它也不能表現出完整的樂隊生態。從音樂角度而言,這檔節目顛覆了那些唱爛了老歌的綜藝,把一些新的聲音搬上銀屏;另一方面,在資本的運作下,樂隊們在經歷過無數的演出現場后,站上了這個光鮮、精致的舞臺,這里能否稱之為彼岸,無人知曉。總之,那個高懸著果果昔廣告的空間,不應該是所有樂隊趨之若鶩的,且唯一的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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