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歌剧《卡门》
张佳林 于 2016.02.29 13:44:50 | 源自:弹钢琴的张佳林的博客 | 版权:转载 | 平均/总评分:09.31/121

  • 就像《时光倒流七十年》的配乐使得这部电影至今为人所知一样,欧洲许多文学作品至今能够具有较高的大众知名度,也是因为它们成为了经典音乐作品的脚本或歌词,其中最典型的包括缪勒的《冬之旅》、海涅的《诗人之恋》、雨果的《国王寻欢作乐》、博马舍的“费加罗三部曲”、亨利·穆杰的《波希米亚人的生活情景》等等,以及梅里美的《卡门》。

    1845年发表中篇小说《卡门》在法语文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但使它能够成为家喻户晓的名著、任何一个受过高中教育的文明人一听到“卡门”这个名字就能想到那个妖艳妇人的,是1875年首演的比才的同名歌剧。甚至一百年后当徐小凤、张惠妹翻唱《哈巴涅拉》、1988年王家卫将他的电影取名《旺角卡门》的时候,我们不能确定他们看过梅里美的那部小说,但他们一定看过比才的这部歌剧。歌剧《卡门》与小说原著在故事内容方面的差异,不仅仅是删减压缩。在传统的意大利和法国歌剧理念中,脚本尽管对于一部歌剧的成功相当重要,但它的重要性不会超过音乐,甚至在很多时候,剧情和人物的设置要屈就于歌剧音乐的程式化。脚本作者梅拉克和阿莱维,将小说中只出现在主要人物叙述中的几个走私贩安排到了台前;小说中并未出场的背景人物斗牛士埃斯卡米略被提升为重要人物,并特别设置了一段雅俗共赏的咏叹调;歌剧中的“女二号”米开拉在小说中是不存在的,她是脚本作者为了歌剧的戏剧性效果,给妖艳野性的卡门设置的一个单纯善良的参照物。最为重要的加工,是将女主角卡门的形象提纯:小说中表现卡门心狠手辣和小偷小摸的内容全部被删除,展现的是她热情仗义、崇尚自由的一面。以现今汉文化的道德标准衡量,歌剧中的卡门在对待感情问题上可能过于自私决绝,但在19世纪末无政府主义盛行的欧洲,她的这种任性豪放、不自由毋宁死的性格特质,反而是许多人理想中的完美形象。

    现今通行的说法是,1875年3月3日歌剧《卡门》在巴黎喜歌剧院首演惨败。神童出身、从小事业一帆风顺的比才为此深受打击,于三个月后郁闷而死,英年早逝年仅37岁。作曲家逝世四个月后,10月23日《卡门》在维也纳上演,获得了巨大成功,8年后1883年底,《卡门》再次在巴黎上演,连演一百余场,从此成为全世界最受欢迎的歌剧之一。这个和歌剧同样精彩的反转故事非常符合大众对于“天才多磨难”“艺术家总是孤独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等等预设观念的期待,但实际情况或许并非完全如此。《卡门》在巴黎的首演确实饱受争议,并招致评论界的批评,但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惨败”,因为一部“惨败”的歌剧是不可能继续在巴黎上演近四十场,并且立即获得在维也纳和布鲁塞尔公演的合同。比才的死因至今众说纷纭,很多文献可以证明,他在卡门首演之前就已经陷入到身心俱疲的状态,主因是疾病,可能还有婚姻状况的原因。没有严谨的逻辑链可以推导出《卡门》招致的恶评就是压垮比才的最后一根稻草,即便这根稻草确实够分量,也不可能是压垮作曲家身体的全部重量。

    这样一部在今天看来通俗易懂、技法精湛、精练到没有一个多余音符的杰作,为何会在首演时饱受争议?其实正是在于它的通俗易懂、技法精湛和结构精炼。欧洲歌剧发展到19世纪下半叶,已经形成了高度程式化的模式,与20世纪初的京剧一样,有很多涉及“对不对”的规矩和套路。而且从古至今,大众对歌剧这种“高雅艺术”的情节内容和人物形象的期待,是与通俗戏剧和小说不同的。人们可以接受戏剧舞台上的插科打诨、通俗小说里的诲淫诲盗,却对歌剧舞台上偶尔出现的“三俗”内容极为敏感。尽管法国喜歌剧(Opera bouffe这一称谓在19世纪并不仅限于狭义的喜剧)的传统内容是比较贴近现实生活和普通大众的,但是以卡门这样一个罗蕾莱式的祸水荡妇作为一部歌剧的主角,就像在上世纪的京剧舞台上以潘金莲为女主角一样,引起一批自命高洁人士的痛心疾首是毫不奇怪的。但正如潘金莲一直被千夫所指,而涉及她的读物、戏剧、影视作品却总是广受人民大众瞩目一样,卡门这一危险的性感尤物,也是歌剧《卡门》从首演开始就票房飘红的重要保障。当今世界上演率最高的三部歌剧《卡门》、《茶花女》、《蝴蝶夫人》女主角的出身,似乎也提示了所谓“高雅艺术”如何能做到“雅俗共赏”,窍门儿一点也不神秘。

    在音乐技法方面,比才在《卡门》中所使用的一些和声技法和唱段结构,在当时的巴黎歌剧界显得相当“新颖”。这些新颖之处在同时代的德国作曲家瓦格纳甚至前辈李斯特看来一点都不新鲜,但对于当时巴黎的很多“资深歌剧迷”的观念而言还是太不“规矩”了。作为女主角卡门在剧中拥有四段极富魅力又性格各异的唱段,但在形式上都不属于传统的咏叹调结构(其实早在八十多年前莫扎特在他的《唐璜》中也给予了男主角同样的待遇)。而且这部歌剧中没有大型舞蹈段落,序曲、间奏曲也短小精炼,这些都让许多巴黎的业余歌剧专家很不适应。但当时对“新派音乐”更包容的维也纳听众却完全能够接受这些“不规矩”,并且非常投入的享受它的通俗易懂,这也是《卡门》在法国之外毫无争议的迅速获得成功的环境原因。

    《卡门》的故事背景和人物身份在当时非常“讨巧”,就像十几年前的清宫题材一样,当时西欧的基督教世界对于带有异教特色的西班牙和吉普赛文化非常热衷,甚至像勃拉姆斯、德沃夏克这样的“严肃”音乐家,都有根据所谓吉普赛民歌(有些是匈牙利民间诗歌)所做的歌曲集。一个发生在西班牙的故事、一个以吉普赛艳妇为核心的走私集团,最后发生在斗牛场外的情杀,这些情节足以对当时西欧观众的产生强大吸引。在音乐方面,从夏布里埃尔(Emmanuel Chabrier) 到拉威尔(Maurice Ravel)许多法国作曲家谱写了大量模仿西班牙和“茨冈”人音乐风格的作品,比才的《卡门》或许是这类“异国情调”作品中最出名的。但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卡门》是一部有模仿西班牙音乐风格片段的法国歌剧,但不是西班牙歌剧,就像普契尼的《图兰朵》是有模仿中国音调片段的意大利歌剧,而不是中国歌剧一样。我们之所以一提起《卡门》就会想到西班牙,主要是因为卡门的三个著名唱段——第一幕的“爱情像一只顽皮鸟”(哈巴涅拉舞曲)和“塞维利亚老城墙边”(谢吉迪亚舞曲)、第二幕的“听铃声响的多美妙”(吉普赛姑娘之歌),这三个唱段在后来改编的交响乐版《卡门组曲》和小提琴炫技曲《卡门幻想曲》中都被做为主要音乐素材,更进一步加深了人们对这些充满异国情调音乐的印象。但其实整部歌剧中,再加上第三、四幕之间的间奏曲,真正带有西班牙音乐特质的段落差不多也就这些了,著名的《斗牛士之歌》有时会被误认为也是西班牙风格的,而它其实是一首非常传统风格的法国歌剧男中音咏叹调。另外两首极为优美感人的咏叹调——何塞的《花之歌》和米开拉的“我什么都不怕”更是与“异国情调”不沾边。

    《卡门》当中这六个唱段都是现今各个声部最为著名、在音乐会上演唱率最高的咏叹调。一般情况下一部歌剧能够为音乐会舞台“贡献”2至3首隽永的咏叹调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可见一百多年来歌剧《卡门》受欢迎的程度。除此之外,第一幕何塞与米开拉的二重唱、第二幕卡门与走私团伙同伴的五重唱、第二幕卡门与何塞的的二重唱、第三幕卡门与女走私贩弗拉斯基塔和梅赛德斯用扑克牌算命的三重唱,以及第一幕的童声合唱和二、三幕之间的幕间曲,也都是经常被收入各种“世界名曲”唱片的名段。

    Mezzo-Soprano(国内旧译为女中音,现多译为次女高音)这一声部从19世纪中叶开始从女高音声部中独立而出,在法国歌剧中获得了最能发挥自身特质的角色。迷娘、卡门、达利拉等等带有异国风情的性感女郎形象,用女中音温暖而结实的音色展现,更具有神秘而富于磁性的魅力。相比之下由于《卡门》超高的知名度,卡门这一角色也就成为大多数女中歌唱者最为向往的角色,类似于维奥列塔之于女高音,奥泰罗之于男高音,如果在顶级歌剧院成功饰演过这样的角色,职业生涯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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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过一个双钢琴卡门,感觉很不错。
    发表于2016.03.05 18:5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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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3.01 12:3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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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门、阿莱城姑娘,C大调交响曲,尤其是前两者,几乎就是歌剧行业中必演的剧目。37岁,实在是太可惜了。
    发表于2016.03.01 11:3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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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门组曲和卡门幻想曲都很好听!!
    发表于2016.03.01 11:2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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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16.03.01 06:4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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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音乐比故事更动听的一个例证!
    发表于2016.02.29 22:2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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